四面储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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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晚】余震 07-08

*前世,一个猫猫死而复生的故事,HE

*BGM-余震-张敬轩

+虽然一上线发现二哈合集之前的又给我吞掉了三个 但冲呀爹味太重精神疲惫了……还是来试探一下之前wb更新过的更新能不能苟延残喘吧……友友们 问之前的东西为什么没了的,先看看置顶,求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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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莲池重建好之后,楚晚宁的尸体又被墨燃搬回了台子上头。

 

楚晚宁的魂灵环抱着胳膊,冷冷淡淡地看着墨燃抱着他的尸体走动,他这些日子实在是穷极无聊到了极限,红莲池子里就那么些花,红莲水榭屋子里头的画也就那么几张,盯都快盯出花来了,他也不能真实地碰触到。

 

他是一个孤寂的灵魂,囚禁在狭小莲池里,莲花兀自开合,他守着自己的身体静坐看日出日落,从来没有这么多时间整个人都是放空的,什么都不去想。呆滞着坐着,一天就这样过去。

 

每日墨燃来,他回过神,看着墨燃握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或是指尖,他感知不到分毫温暖,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个塞满破布柳絮的碎布偶,像一个物件一样,被墨燃来回搬动,凄凉里染着一丝诡异的好笑,虽然他笑不出来就是。

 

 

 

等到他发现墨燃又开始专心致志地修炼时空生死门,已经又是半个月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变大很多的时候的事。

 

墨燃要修炼时空生死门,他在死之前就知道,甚至可以说在他死之前,墨燃已经在修炼。

 

他就算再残暴,却是修真界公认的天才。他的手里有时空生死门的残卷,在他还在世的时候,墨燃好像已经摸到了一点这个禁术的边角,他用兔子做过许多次试验,很多次兔子的死相都惨烈,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皮肉翻卷,还有的进去就没再出来。

 

世人已经为他惊叹,觉得他这是又掌握了一种叫天地为之色变的禁术,但墨燃却知道,他还远远没真正掌握。他要的不是活着或是死了的兔子,他真正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人。

 

楚晚宁不是没有与他谈过这件事,他们自然又为此大吵了一架。与墨燃谈这件事是没有用的,踏仙帝君下定决心要做的是,别人谁都没有置喙的余地,若是别的事,诸如他要去杀个什么人,要去屠戮哪个门派,或许楚晚宁以身试险,还能试探性拦下来那么几次。

 

时空生死门这件事上没得谈,亦没什么可以缓和的余地,中间夹着个师明净,墨燃当时寻重生术未果,知道了时空生死门之后,这好像就变成了他能寻回挚爱的最后一种方法,也是他最后一丝执念。

 

他拦不下墨燃。

 

与他谈起这个话题,只会叫墨燃对他的恨意加深,对这件事的执念也加深,除此之外根本就是毫无意义。墨燃癫狂、疯魔、痴怨,变成如今这种嗜血的模样,几乎可以说是师明净的死一手造成的。

 

不只是墨燃,就算是他,都会觉得不可置信与懊悔,他当初修鬼界天裂,在开观照结界之前受的伤要比师昧重得多,结界张开之后,他到了濒死的临界点,怕师昧出什么问题,更是查过他的身体,知道他应当不会死之后才离开的。

 

可是生的人是他,死的人是师昧,也正是因为他这个徒弟的死,他终生懊悔,墨燃成了修罗,修真界血流漂杵,浮尸满地。

 

他有时候甚至想,若是能回到那时,哪怕他把最后仅剩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力都给了师昧呢?虽然那样,他的死便是定局,可若能唤回徒弟的一条命,倒是在生死之间也没什么所谓。此前他一生未曾有什么记挂,也不得被什么人记挂过,所求不得,不曾有过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怜爱和珍惜,生命和落花一样随风飘散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总好过如今这般。

 

青山不老,尚且能为雪白头。他没能熬到白头,也未曾如青山一样,被埋葬在雪里,于是纵而死了,也没换来小徒弟的神智苏醒。

 

墨燃日日来他尸体前念叨,楚晚宁听着他絮絮叨叨的那些话,又觉得奇怪,墨燃的说辞不知何时一变再变,以前说的是要把师昧带回来,等他死了,守着他的尸体,嘴里的话又成了要把他带回来。

 

 

他跪坐在墨燃面前,看墨燃在冰冷的光辉里熬夜读时空生死门的残卷。

 

楚晚宁发现自己行动的范围扩大,也是这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他不知道原理,可是却笃定,他的灵魂能行走自如是与那一池莲花有必然关系的,里面或许有属于植株的灵气,被他的魂灵吸收掉,又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墨燃把他放到这,这一切算得上是歪打正着。

 

可是他除去活动的范围变大了之外,却没有任何有关于“与实物接触”这方面的改变,所以他也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会发生些什么。

 

他跪在墨燃面前看踏仙帝君看书,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有几天了,墨燃之前修炼珍珑棋局的时候都是像这样躲在个不见光的小屋里,偷偷摸摸地做,所以他也不知道墨燃当时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

 

现在却是晓得了。

 

墨燃是个天才,他的天分足够,研究想要研究的东西时也肯下功夫,甚至到了痴迷的状态,看书不在桌子上,残卷铺了一地,他以一个歪歪扭扭的姿势坐在那里,帝服宽大,扑散开来,壮阔漆黑地铺了一地,鎏金的花纹在冷光里都变成银色。

 

他在诡异的月光里静坐,楚晚宁跪坐在地上,也看着他。这屋子构造奇怪,光线透过窗柩都变得更加光亮,却冷冰冰的毫无温度,比钛白亮眼,丝毫不温和,只在和黑暗的夹角里带上不知是三青还是花青的蓝,边缘又扩散开几圈藕荷色加重了的紫色。

 

墨燃坐在寂静里,他撑着地面,垂头看艰难晦涩难懂的魔语。他长得俊朗,残卷的纸在月光里,他却有一半脑袋都在黑暗里,光从上面打下来,像是月光透入一个牢笼,在眼眶下投射出困住他的阴翳,叫他桎梏于此逃脱不得。

 

他扑闪着眼睫毛,被拉长得像是丝线一样的投影甚至好像在延长,叫他作茧自缚。

 

这一刻他是安静的,周围静谧无声,好像坠入不得见的空间,像一只飞蛾一样,永无止境地在寂静里坠落。纸页翻动的声音都没有,楚晚宁就坐在月光里,月光透过他的身体照下去,他比任何时候都觉得恍惚,他也知道墨燃为什么会愈发疯魔,此时的安静,寓意的无非是下一刻更加渗人发癫的爆发。

 

他是个太可怜的男人,被利用,被欺骗,被当做工具,从小到大,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就是在仇恨里被拉扯他的。楚晚宁看着他岳峙一样的身躯歪斜在那里,一半带着光辉,一半没入黑暗,他整个人被拢在月光里,依旧沉闷地自责。

 

楚晚宁明白,墨燃如今越是长久的静默,就预示了往后越长久的极端。他当时修炼珍珑棋局的时候尚且还会出来走一走,如今是真的不管不顾不吃不喝。

 

疯魔,孤注一掷,不分昼夜,意识恍惚,有那么几次,虚空之中,楚晚宁好像感觉自己与他对上了眼神,他都快被墨燃盯得发毛准备动一动了,但墨燃却又笑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

 

 

 

墨燃一连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关了几天,朝也不去上了,只每天披星踏月,踩着迷糊里在他视线之内都快变成白色的小径,去看一看楚晚宁的尸体。

 

他的执念超过了一切,眼中的一切都扭曲变了样子,好像两点一线,一端是停着楚晚宁尸体的莲池,一端是看时空生死门的屋子,除却这两点与之间的路,所有都是黑色的,若有人来阻,哪怕杀掉他们,叫鲜血溅在路上,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踏仙帝君的眼神愈发绷直,他整个人都直愣愣的,只要来到楚晚宁的尸体前,目光就笔直看着楚晚宁的脸,好像在梦游一样,恍惚而痴傻地摸过他瘦削苍白又冰凉的颧骨。

 

楚晚宁的魂灵尾随在他的后边,听他痴狂而疯癫地念叨:“晚宁,再等等本座。”

 

谁等谁?为什么要等他?

 

 

他面色复杂,却不知道,墨燃这几天黑白颠倒,真的如他以为是假象的那样,就觉得自己已经许多次好像在月光里看见了他。

 

他看见楚晚宁就坐在那里,坐在他的对面,皱着眉看着他。像天上仙萦青抱白,整个人没有分量也没有白之外的任何颜色,就陪着他,看着他。

 

然而天神无喜无悲,不会用那样充满担忧与愁苦的表情看着他,若是楚晚宁,楚晚宁是看不起他的,更不会这样陪着他,叫他在他眼皮子底下修炼这种邪术的,也不会到这种诡异的小黑屋里找他,所以他有时抬头看见楚晚宁,虽然知道那应当是幻象,却还是会忍不住盯着看一会,然后低下头。

 

他把这当做是对他的奖励,或者鞭策他继续修炼下去的动力,他自己想这句话都觉得好笑,谁对他的奖励?谁给他的动力?万万不可能是苍天,他屠戮天下生灵,上天要他死都不可能,怎会怜悯他,给他火与光,给他一点照亮黑暗的赤焰。

 

可是他就是看见了楚晚宁的影子,若不是苍天,那是谁呢?究竟是他思念成疾药石无医,又或者真的是楚晚宁心里还是念着他的,哪怕碧落黄泉也不肯魂归天地,最后还愿意再回来,回来施舍给他最后一眼?

 

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偶尔还能看见他一眼,叫他不至于疯的太厉害,就足够了。

 

 

他研究时空生死门,再一研究就是一整个月。

 

踏仙帝君一个月没怎么杀人,这很奇怪,然而一旦有宫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把墨燃在修炼时空生死门的消息递出去了死生之巅,这事就不奇怪了。珍珑棋局不论怎么说是禁术,好歹历史上有迹可循,修成这玩意的人还是有那么几个。

 

可是时空生死门是禁术之中的禁术,还存活着的各大门派人人自危,以前就有人猜墨燃已经掌握了时空生死门,但死生之巅传来的消息却又是他还在修炼,那么,究竟是已经掌握了,再精进,还是别的什么?

 

他修炼这禁术,又到底是为了继续屠戮天下,还是因为他的疯病更上一层楼,成为了与武痴类似的法痴,开始沉迷于修炼禁术?又或者是,又或者是那些知道墨燃心心念念的人是师昧的那些人,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墨燃只是为了带心爱之人回到自己身边?

 

 

不论外面再怎么想,终究是人人都没有和踏仙帝君抗衡的资本,虽然有人蠢蠢欲动,但真正付诸实践的却少,而不论他们有什么动作,这个时候的墨燃却是再也不在意了。

 

他走出来屋子的那日是阴天,楚晚宁忧心忡忡,跟在他身边,墨燃神色正常,无喜无悲,可是楚晚宁跟了他一个月,却知道,墨燃应当已经到了临界的时刻,他从漆黑的屋子里走出来,好像一个闭关修炼的人结束了闭关一样,然而闭关的人出关,法力大增,走向光明的未来;墨燃却是更加疯魔,走向更加极端的痴狂。

 

甚至于,他都到这个时候了,依然觉得闭关的不是他,是楚晚宁。

 

他要尝试时空生死门。

 

一个月的闭关绝对不是毫无效果,他从前就会时空门,只是无法穿越时间。其实钻研一个月或许也不能保证成功,可是哪怕他带不回楚晚宁,或许可以看见楚晚宁呢?那也是极大的好事一桩了。

 

于是踏仙君痴痴傻傻地露出来个笑意,梨涡都出现在脸颊上,他看着阴恻恻的天空,笑得很甜。

 

踏仙帝君双手背后,第一次念叨着楚晚宁的时候,看着天空而不是红莲水榭的方向。

 

他微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可还是在说:“师尊,闭关这么久,是时候该出关了吧?”

 

往日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总是不尽相同的,有的时候带着期待,有的时候带着惶恐畏惧,有的时候又盛怒之下恨不得踹楚晚宁几脚叫他立刻诈尸,倒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带着喜悦。

 

楚晚宁站在他前面,眉头完全紧锁。

 

 

墨燃挥退了侍从,就这么一个人走向死生之巅曾经的演武场,那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他衣袂飞舞着,在阴天覆压之下,像只鹰隼一样逡巡自己的领地,等待着猎物降临。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时空生死门,哪怕只是又一次失败的尝试,哪怕只有一点进展,可是好歹要给他一点盼头,他真的等不及了。

 

 

 

 

 

08

 

他闭了闭眼睛,开始施展法术。

 

与大多数法术一样,哪怕是时空生死门这样已经绝迹的禁术,施展起来也是需要咒诀的。

 

这是逆天而为的事情,墨燃从来不怕和苍天作对,他看着乌云覆压之下的天空,屏息凝神召来了不归。

 

他从前痴狂,可是从未有一刻的执念如此时一般强烈,执念并不强烈的人唤不回来想要的人,仿佛只有孤注一掷,把生命与念想里的一切全都倒入开天辟地的神斧里,铤而走险背水一战,付出不计其数的代价,才能得到想要得到。

 

墨燃无暇细想这么多,碧绿的灵流四起,在狂风凛冽之中好像画成了一条纵贯天地之间如苍龙一样迅猛的激流。他义无反顾地举起陌刀,精纯的灵流便拔地而起,要把阴沉而窜动着雷火的天空撕扯开一个口子。

 

空中雷电乍起,气流轰鸣,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灵流汹涌澎湃,在天际盘旋回转,他像一只猛兽一样,源源不断地向不归之中淬入精厚的灵流,踏仙帝君倾尽全力,甚至演武场上面的地砖都被他掀起来,在风沙和雷鸣里被席卷着掀飞上天空。

 

他就这么站在飓风的风眼之内,楚晚宁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若他是个有分量的人,也已经被飓风卷到半空了也不一定,可是他是个没有重量的灵魂,白色缥缈的衣裳与魂魄,就只会在血雨腥风里猎猎鼓动,带起风中的回歌。

 

墨燃黑紫色的眼里带上了红色,他举着不归嘶吼一声,轰然扯着翠绿灵流窜动的陌刀向下拉去——

 

地砖四散碎裂开去,灵流像死神的手一样,张牙舞爪扩散开来,挥动着继续撕裂天空,墨燃撑着陌刀的手上青筋暴起,按着刀柄的手惨白痉挛得不像样子。

 

楚晚宁站在原地茫然地张了张嘴,他是施展过时空生死之门去到过另一个尘世的人,所以他知道,如果只是为了撕开一个口子带回来一个什么人,那时空生死门根本就不是这样施展的。

 

至少不全是。

 

可是天空正中的位置当真骤然被磅礴的碧绿灵流逐渐一点点拉扯开,露出一个逐渐扩散到半人多高的口子,与当时楚晚宁撕开的门相似,没有像鬼界天裂一样的阴气流露出来,但也没有像他当时开的口子那样,是黑魆魆的。

 

裂缝里流露出来诡谲的紫红,楚晚宁仰头皱眉看着那个口子,他一时间竟然完全不知道墨燃到底开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撕裂仍在继续,墨燃眼前甚至已经出现了白光,心无旁骛之下,他的脑海里好像将死之人走马观花一样,小人提着灯笼走在他的前面,带他看过一切在他生命之中不可挽回生老病死,还有那些求不得与放不下,爱别离与怨憎会。

 

这愈发显得他是个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可怜虫了。

 

生是身不由己的出身,死是无力拯救的母亲,求不得是从不真正属于他的亲情,是苟求都不得的长辈的疼爱与师门的赞扬。放不下的是师兄的死……

 

他的脑海里闪过儒风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的脸,闪过段衣寒可怜的死相,闪过与薛蒙的争吵,闪过薛正雍与王初晴的脸,游荡过师昧合上的眼睛。

 

爱别离是一夜狂风尽海棠,棠花皆为黄泉土,使我涕纵横。

 

灵台之中于是也浮现出楚晚宁,拎着柳条呵斥他的楚晚宁,与他一战跌入尘埃的楚晚宁,被迫雌伏于他身下的楚晚宁。

 

七窍流血倒在他怀里,茫然睁着眼睛叫他放过自己的楚晚宁。

 

那些浮光碎影支离破碎呼啸着过去,是他从来就没有放下也根本不可能放下的恨意,若是没了那些恨意,他这了无牵挂无始无终的人生要如何走下去?

 

要是他对楚晚宁没了那些恨,爱别离与怨憎会又是哪里来的爱和恨,又要怎么才能化作云雨痴缠。

 

他手脚发麻着快要压不出陌刀,半空的裂缝越来越大,小人提着灯笼,并不像他梦里的那朵会发光的海棠一样走走停停地等他,小人拎着光蹦蹦跳跳走得飞快,很快就留他一个人在人生八苦的烈火里焚烧,黑暗中沉寂。

 

发麻的感觉甚至攀登上了他的鼻梁与骨髓,叫他整个人震颤着遭受巨大的折磨,他根本不知道,开时空生死门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电闪雷鸣之后,风雨终于呼啸着跟着来了,碧绿的灵流好像融化在了雨水里,浪涛自天涯颠簸流离而至,又扶摇直上银河九天。

 

涛声吼地来,天上的裂缝已经完全染上纯度极高的紫红色,在漫天风沙和瓢泼大雨里,他是那样清醒,他确定自己没有喝醉,没有在做梦,可是他看见楚晚宁一身白衣,正站在风雨最激荡的地方,站在裂缝的当口,如生前一样,带着不敢苟同的表情看着他。

 

就是这样的眼神。

 

就是这样不甘心、不情愿、凌厉冰冷的一双凤眼。

 

席卷天空的灵流还在继续,墨燃不再压着刀柄,他把不归从泥土里拔出来,像是狂妄又彻底歇斯底里。他举起来陌刀,环绕着翠绿灵流的黑刃锋芒乍起,正对着站在他面前的楚晚宁。

 

雷霆乍惊,在楚晚宁本就完全是白色的脸上又辟出来一道发光的裂痕,随着惊天的巨响又逐渐消散,了无痕迹。

 

楚晚宁被刀尖指着,表情变了,他不再一成不变地皱眉好像不敢苟同。他张大了一双凤眼,惊愕地看着他。

 

楚晚宁死后这么些月,那些出现在他面前的幻象,从未有一刻这样清晰,显得他好像就还活着一样,面容不是凝固不动的,他还会皱眉,还会谩骂,还会张开那张唇色漂亮的嘴,从里面吐露出极尽厌恶的话语。

 

墨燃阴鸷地凄惨笑着,他看着楚晚宁格外鲜活的脸,狰狞道:“你明明已经死了,你明明根本就不愿意再搭理我哪怕一次!为什么还要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日日夜夜出现在我面前!?”

 

楚晚宁觉得惊悚,墨燃的刀尖正指着他这魂灵站立的地方,那上边灵流缠绕,劈了啪啦作响,他心惊肉跳,不可置信道:“你能看得见我了?”

 

墨燃看着他的嘴动了动,然而在他眼里,也就仅此而已,好像是嗫嚅一样,听不得一点声响。

 

他看不懂唇语,不知道楚晚宁在说什么。

 

时空生死之门看上去已经全然开启,可是他还没有进入裂缝,哪来的楚晚宁?

 

楚晚宁站在那里,被冰冷的刀尖指着,倒是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别说他知不知道墨燃到底有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他连墨燃到底有没有真的看到他的魂灵都不清楚。

 

他们两个站在这里,在暴雨疾风和电光火石的雷声呼啸里,算不得对峙地彼此对峙。

 

楚晚宁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回事,又张了张嘴。

 

他道:“墨燃?”

 

墨燃当然是听不到的。

 

但是这一次,踏仙帝君却读懂了他的唇语,他知道楚晚宁在叫他名字。

 

因为这实在是他最熟悉的事了,不论在哪,不论是什么时候,楚晚宁总会叫他的,有时候叫墨燃,有时候叫墨微雨,在巫山殿里,在床笫之间,有时他已经浑身无力,叫都叫不出来只剩下喘息。

 

有时候他是不愿意发出声响,但是那双凤眼濡湿着张着,他寂静无声里叫他的名字,嘴唇开合着碰在一起又分开,在他失神的时候,他总会叫他。

 

墨燃。

 

所以墨燃一瞬间就明白了,楚晚宁是在唤他的。

 

他举着的刀蓦地就放下了,碧绿的灵流逐渐收束,他看着楚晚宁神色复杂,一袭白衣在风里飒飒飞舞,哪怕觉得这不是楚晚宁,可是多少生出了快慰的意思。

 

他道:“晚宁,你叫本座。”

 

踏仙帝君弯弯眼睛:“师尊,其实你是想本座的,对吗?”

 

楚晚宁张了张嘴,他是真的彻底不知道墨燃到底听不听得到说话,又看得到看不到他的人影了,墨燃盯着他看,眼神和他撞在一起,可是他的眼里并未真正映出来他的影子。

 

甚至于他疯魔着自说自话,楚晚宁更分不清他到底是魔怔了还是其实是有自己的意识的。

 

踏仙君笑着看了他好一会,最后不再看他。天空还在打着闪电响着雷,但是在碧绿的光辉里,雨已经停了。墨燃看看他,又看看天上那道紫色的裂缝,他笑得很释然,道:“没关系,本座马上就来寻你了。”

 

不归在他手里变大许多,再几寸翠绿萦绕,墨燃已经踏在剑上,御剑向着紫色的裂缝飞了过去,那个裂缝被他撕扯得很大,足够他很快进去,楚晚宁盯着裂缝,正准备试图跟着,想点什么方法,也飞身上去。

 

然而还不等他动身,漫天黄沙好像变成了漩涡一样,把他从地面上带离,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已经跟着头晕脑胀地旋转着,跟着那些灰尘一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涌入了裂缝。

 

 

 

楚晚宁有些懵了。他被裂缝吸进去的一刻,就更加笃定了,这或许是时空裂缝,但是这绝对不是时空生死之门。他是用过这个禁术的,他还记得,当时他靠近那条缝隙,就能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子响。

 

然后有个旷远深沉的嗓音问他:“君往何处去?”

 

开门哨子响,闭门哨子响,这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他确实被吸进去的一刻天旋地转,可是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人问他要去往何处,也无人问他要去往何地,反倒是他自己,身上好像带着浅淡的白光,成为黑魆魆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体。

 

他一转身,墨燃好像被钉在原地了一样,表情好像哭又好像在笑地看着他,比哭看着更崩溃,比歇斯底里看着更难受,踏仙君在他死了之后虽然失态地哭过好几次,但是楚晚宁看他现在的表情,却觉得好像墨燃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更难受。

 

墨燃看着他,表情变换了半天,嘴角又是上扬又是下沉的。楚晚宁和刚刚他看到的那一个,打扮得一模一样,这个楚晚宁甚至会转身,会走动,还会用那种平淡的目光看着他。

 

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也拿不出任何办法。

 

他是慌乱的,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可以告诉自己,看见的楚晚宁都是幻象,他不知道自己的时空生死之门有没有开启成功,但这里确实已经是一个别的空间。这里黑漆漆,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楚晚宁了。

 

可是的可是,他向前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捞楚晚宁,手却穿过白色的身体,捞到一抹泡影。

 

他做梦太多了,白天做白日梦,夜里做所思梦,所思所见全都是楚晚宁,白色的影子太多,他伸手去触摸过许多次,没有一次能摸到一个实体,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会去红莲水榭的莲池,去摸摸楚晚宁的尸体,找到一星半点的真实感,告诉自己楚晚宁至少还能被他摸到。

 

他不能把每个幻象都当做楚晚宁,因为那样他就真的彻底疯了,也会沉溺在幻影里,不再去寻找真实的世界,可是他又不敢把每个幻影都无视掉,万一这些幻影里,真的有一个是故人归来,那岂不是就被他生生错失掉了?

 

到了这里,这个楚晚宁是他见过的,最接近于“活着的楚晚宁”的楚晚宁了,而这里,也没有楚晚宁的尸体再给他触碰,可他仍然不敢确定,这个楚晚宁究竟真的是楚晚宁,还是又是他一厢情愿构想出来的一个幻影?

 

会不会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撕开这个裂缝,他也像那些身首异处的兔子一样,踏过裂缝之后就已经死了,而思绪飘荡到另一个空间,却还在做着一个梦?

 

他想过的最好的场景,最多了也就是他到了另一个时空,找到属于那个时空的楚晚宁,把那个楚晚宁夺回来。他从来就没设想过,如果他看见一个没有实体的楚晚宁站在他面前,他究竟要沉湎其中,还是离开,去缝隙的另一端,去找那个有实体的楚晚宁?

 

踏仙君无力且崩溃,看见楚晚宁的幻象在他面前,然后发疯,之后抹去那人的存在继续找寻,直到下一次白影又出现在他的面前,这简直构成了一个该死的轮回,叫他真真觉得楚晚宁就是阴魂不散。

 

酸涩与发麻的感觉冲上了脑门,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楚晚宁,楚晚宁在被他抓了一把却没摸到之后,抬起手来看看自己透明带着光辉的手,他对墨燃道:“墨燃?你能看得到我……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可是这在墨燃眼里,不过又是看着他嘴唇开合,却没有一点声音。

 

墨燃揉揉脑袋,他进退不得,离楚晚宁那么近,可是他都不知道该抱他,该说话,还是该再做些别的什么。他抱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如丧家之犬一样蹲下,若这不是楚晚宁,就当他是在发疯,若这是楚晚宁,那他在楚晚宁面前失态过那么多次,也并不差这一次。

 

他先是蹲着,又变成了跪在黝黑的平地上,踏仙君几乎要哭出来了,可是语气凶狠癫狂,与呜咽声混在一起,像是一只丧偶了的狮子或是老虎。他伸出手来去捞楚晚宁的衣角,胡乱挥舞着,自然又是什么都没有摸到的。

 

踏仙君偏着头,他看楚晚宁,语气不像哀求像是嘶吼和命令,可他确实是哀求。

 

他说:“你到底是不是楚晚宁?你若真的是他,便随我回去好不好?”

 

墨燃听不见他说话,但楚晚宁是能听到墨燃说话的,他见墨燃这崩溃又失态的模样,想也知道是应当听不见他说话,只能看到他的人影。楚晚宁回头看看入口,那个缝隙已经不知道何时关闭了,这漆黑的空间里,当真是就只剩下了他和墨燃了。

 

而踏仙君说什么叫他和他回去,他又要怎么和墨燃解释,如果他们真的回去,墨燃必然是没法再见到他了的。

 

冥冥之中,他身前跪着踏仙君,却觉得好像有个什么方向,有一种叫他难以言喻的排斥感,但是他又好像知道,或许顺着那个排斥感的方向过去,就能找到去往另一个地方的路,不论另一个地方是哪里。

 

墨燃表情哭丧,他不知道墨燃到底有没有哭,黑暗里,也只能看见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颓废跪倒在那里,整张脸憋红了看着他。

 

楚晚宁叹口气,他知道墨燃听不到他说话,只好伸出手来,指指墨燃,又指了指他自己,示意墨燃跟着他走。

 

墨燃看他这样示意他和他走,又转身等着他,要他和他一起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模样又哭又笑地,眼眶里含不住的泪珠终于垂落了下来,像水落入水里,终无痕迹。

 

他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他彷徨,他一会觉得死的人恐怕不是楚晚宁,而是他吧?一会又感觉自己回到了梦里,他在跋涉过一条漫长漆黑的河流,周遭都是暗的,只有一朵散发着光辉的海棠为他指路。

 

最后他麻木且狼狈,浑身湿透地顺着光亮走出去了,而那朵会发光,会为他引路的棠花似乎永远沉睡在了漆黑的水里。

 

他当真要怀疑这是他做的一个重复且变得具象化的梦了,可脚下没有黑水,没有淤泥,他不必跋涉,而楚晚宁不像那花儿一样还在飘荡,只面色无奈地站在原地,还看他表情扭曲地爬起来。

 

墨燃站起来,他揉揉酸痛到极致的太阳穴,又吸了吸鼻子,觉得后槽牙都在发酸地和他较劲,他走到楚晚宁面前,犹豫了好一阵到底要用什么姿势和楚晚宁一起走,梦里那朵花到了最后也没有和他一起出去。

 

可是若楚晚宁不随他出去——哪怕这是个假的楚晚宁——那他撕裂时空来到这里,做这疯狂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们两个有嘴的人,像是在打哑谜一样,墨燃知道他碰不到楚晚宁,最开始要去牵他的手,又觉得不对,后错了小半步,虚虚环绕住楚晚宁的腰,叫他在他前面半步,这样不管怎么样,他都始终在楚晚宁后面,也不会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

 

踏仙君伸手指了指前面,示意楚晚宁可以走了,楚晚宁的表情看上去更奇怪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张开,顺着墨燃的意思,就就着这个奇怪的姿势两个人往前走。

 

墨燃和他这么走了一会,大概还是觉得黑暗里的一切都太难熬了,他还是想把那个年少的他与海棠花的故事告诉楚晚宁。哪怕这个楚晚宁可能不是真的。

 

他张嘴,淡淡道:“晚宁应该不知道吧?本座之前做了个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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